《铁骨云铮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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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帅让宋云铮给长刀刻"宋记"两个字的时候,她花了小半天的工夫。
刻字这事她不算拿手。
从前在青石镇给铁器打标记打的都是简单的符号——一个圈一道杠什么的,最多刻个"宋"字。如今要在刀刃根部的柄铁上刻两个完整的字,笔画又多又密,她拿着錾子一下一下地凿,力道轻了印子浅看不清,重了又怕凿穿柄铁。
第一把刀刻废了柄铁上的一小块皮,她用砂纸磨平了重新刻。第二把刻到"记"字的最后一笔手抖了一下,偏了半分,她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能忍,就收了工。
第三把她找到了感觉,从下錾到落锤一气呵成,两个字的深浅均匀笔画端正,放在光底下看居然像模像样的。
她拿着三把刻完字的刀去交了货。
孙六接过去挨个看了,说"宋记"两个字刻得挺清楚,夸了她一句"手稳"。
宋云铮没说什么,回来之后给第三把刀缠了防滑绳。绳子是前两日让阿苔去镇上买的,麻绳绞了细铁丝,跟她从前玄铁剑柄上缠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她把绳子一圈一圈缠上刀柄,末了打个死结压紧。缠完之后她握着刀柄挥了两下,顺手,趁手,跟那柄玄铁剑的握感几乎一模一样。刀身靠在墙角,跟那柄剑排在一起,一柄裹了粗布、一柄缠了黑绳,像隔了三年多的一对双生。
没过几天,韩帅那边又递了消息——这回是升职的事。孙六拿了文书来工棚找她,说韩帅批了,升宋云铮为器械营副管事,级别提了两阶,月饷翻一倍,兼管城防弓弩的巡检和保养。
宋云铮接过文书看了两遍,把纸折好搁在案板上。孙六站在旁边等她反应,她抬头看着他:"副管事做什么?"
"管人,管料,管分配。活儿不比现在多多少,就是你上面只有我了。"孙六咧嘴笑了一下,"以后要叫你宋副管事了。"
宋云铮"哦"了一声,转回去夹了块铁料放进炉膛。孙六见她这副反应乐了,摇着头走了。
阿苔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:"师傅师傅!副管事!你升官了!"
"嗯。"
"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!"
宋云铮把烧红的铁料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抡锤砸了一下,铛的一声火星四溅。她一边砸一边说:"高兴。但活该干的还得干,锤子不能停。"
阿苔盯着她看了两息,然后蹲回风箱旁边使劲拉了两下,把炉火吹得旺旺的。
从升了副管事那天起,宋云铮的日常跟从前比确实变了不少。
清晨进工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烧炉子,而是去库房领当天的料单。孙六把各工棚报上来的用料需求汇总成一张单子,宋云铮要核对上面的每一条——哪个棚子要多少精铁、哪个棚子领几斤炭、哪位匠人打了什么型号的兵器需要配什么规格的辅料。她拿着单子一件一件对,对完了签字再去开库房的门。
库房的钥匙有两把,一把在孙六手里,一把在她手里。她头几天开库房门的时候还不太习惯那把钥匙的分量——铜的,手掌心大小,齿痕磨得锃亮,挂在她腰间的皮扣上走起路来叮叮响。
阿苔跟在她后面见她开门的样子总觉得新鲜,小声说"师傅你掏钥匙的时候像个大官"。
"大官不用开门。"宋云铮推开库房门,拎了料子出来锁好门,把钥匙重新挂在腰间。
发完料子就是巡检。器械营一共七个工棚,每个棚子至少两个匠人,有的棚子四五个人。她要从第一个走到最后一个,看他们打的东西质量过不过关、炉火旺不旺、有没有浪费料子。走一圈下来大约半个时辰,她步子快话不多,看见了问题当场指出来,没问题就点个头走人。
头三天有几个老匠人对她这个新来的副管事不太服气。一个姓赵的老匠人打了一批箭镞交上来验收,宋云铮抽检了其中三支,发现有一支的配重偏了半钱。她把那支箭镞单独搁出来,跟赵匠人说:"这支配重不对,射出去会偏,回炉重打。"
赵匠人脸上挂不住,粗声粗气地顶了一句:"差半钱能差到哪去?宋副管事是不是太细了些?"
宋云铮把那支箭镞从案板上拿起来递到他面前,目光平视着他:"你上个月交的货里有三支偏了配重,前锋营的人试射的时候发现射程不均,回来找孙六问了一次。那次我没提,但这次不能再有了。半钱的风吹到三百步外就是几丈的偏差,箭射出去差了这几丈就不是打不中靶心,是打不中敌人。"
她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清楚了。赵匠人被她说得嘴唇动了动,最终把那支箭镞拿回去扔进了回收筐,闷声道:"知道了,下回注意。"
宋云铮点了一下头,继续往下巡了。
赵匠人后来再交上来的货再没出过配重偏差。宋云铮也没拿这事记他的过,两人之后碰面照常打招呼,赵匠人甚至偶尔会主动喊她"宋副管事你来看眼这个火色行不行"。
器械营里那几个暗地里嘀咕"女人管事"的声音渐渐消了,因为大家发现她管得确实细致——每批货的合格率都在涨,返工的少了,前锋营那边反馈"最近打的兵器比从前趁手"了。
管事的第五天,宋云铮安排了一次全器械营的工具检查。她把七个棚子里的锤子钳子铁砧全部查了一遍,发现有四把锤子头松了、两把钳子变形了、一个铁砧的台面磨得坑坑洼洼早就该换了。她列了张单子报给孙六,孙六批了钱,当天就换了新工具。
换新锤子的那天匠人们都挺高兴,新锤子握起来沉甸甸的趁手,比旧的好使多了。
有几个年轻的匠人私下说"宋副管事来了之后东西都好用了",这话传到了宋云铮耳朵里她没接茬,蹲在工棚里修一把旧钳子修得专注,修完了搁回架子上继续打自己的活。
管事之外,她自己手头的活也没落下。
城防弓弩的巡检和保养是她这个副管事最重要的职责之一,定北城城墙上布了二十架床弩和上百副弓,每一件的弦、臂、机簧都要定期检查。
宋云铮带着阿苔上了几趟城墙,一架一架试过去,哪根弦松了哪处机簧涩了全记在本子上,下城墙就去库房领料子修。
第一遍全线检查花了三天。宋云铮把每一架床弩的编号、位置、发现问题、更换记录全部写在一本册子上,注明检修日期和检修人签字。这本册子后来被她自己翻了很多次,哪架弩上次换弦是什么时候、哪处机簧容易涩、哪边朝向风沙大要勤保养,她心里全有了数。
最西面那架床弩的问题最大。那架弩架设在定北城西角楼的最高处,常年被西风卷着沙石磨,绞弦的磨损程度比其他几架严重得多。
宋云铮拆开绞弦装置的时候发现里面的青铜齿轮磨出了两道深槽,转起来咔咔作响。这东西没法修,只能换新。
她回去画了一整夜的齿轮图纸。第二天拿着图纸去库房找料子,选了一块上好的青铜料,亲自开炉铸造了新的齿轮组。铸好之后打磨安装费了小半天工夫,等她装完试射了一箭,弩箭出去的时候弦声清亮平稳,射程比原来多出快两成。
守西角楼的兵卒那天亲眼看着她蹲在地上拆装齿轮,手上全是机油和铜屑,头也不抬地干了两个多时辰。装完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,拍了拍手上的灰说"好了,试试",那兵卒试着拉了一下绞弦,顺滑得跟新的一样。
"宋副管事,"兵卒咧嘴笑,"你这手真厉害。"
宋云铮把换下来的旧齿轮拿布包了带回去熔了回收,下城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阿苔跟在她后面小跑着追,喊"师傅你慢点"。她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"慢了回去料子就凉了",阿苔在后面翻了个小小的白眼。
升职之后最大的变化其实是工钱翻了倍。月饷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,她头一回领饷银的时候数了数,银锭子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。她把银子分了四份——一份买炭买料、一份给阿苔存着当工钱、一份给孙六说给全器械营买顿酒、一份自己留着压在包袱底。
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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